那是一个被梧桐树荫笼罩的街角，一栋米黄色的五层建筑安静地伫立着，门头上褪了色的霓虹灯管还依稀拼出“人民百货”四个字——我在1998年的秋天，真正认识了他。

其实这座商场早已存在多年，自我有记忆起，它就是街景的一部分。但真正的“认识”，始于那个雨后的傍晚。我为了躲雨匆匆跑进他的大门，瞬间被一股混合着木质地板蜡、布料清香和老式雪花膏的气味包裹。大理石台阶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，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价格标签还是手写体，售货员阿姨用夹子把钞票和发票“嗖”地一声滑过头顶的铁丝，传到收银台——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半拍。

三楼针纺柜台的张姨告诉我，这栋楼1962年就立在这儿了，她十八岁顶替母亲岗位，一待就是三十六年。她说起八十年代商场鼎盛时，春节前买布料的队伍能从柜台排到楼梯口；说起九十年代初第一批电动扶梯安装时，全城人都来看新鲜；也说起如今年轻人都去了新建的购物中心。“但老主顾们还是爱来，”她抚平一卷的确良布料，“这里不只是买东西的地方。”

后来我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四楼角落的修表师傅能在放大镜下让停摆几十年的老表重新跳动；地下室的“廉价区”总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——搪瓷盆、竹壳暖瓶、回力鞋，像一个个时代标本。最难忘的是2001年跨年夜，商场破例营业到零点，所有售货员一起在门口挂起大红灯笼，经理用老式麦克风说：“感谢大家又陪我们走过一年。”那一刻，我看见许多白发顾客眼里有光。

如今，这座百货商场依然开着，只是顾客愈发稀少。但我总会定期去看看——在网购可以买遍全球的时代，这里依然保留着商品可以触摸、人情可以温度的仪式感。我知道总有一天霓虹灯会彻底熄灭，但1998年那个秋天，当他的气息第一次被我真正感知时，一段关于时间、记忆与城市肌理的对话就已经开始，并且会在我心中持续回响。老商场不只是建筑，他是活着的地方志，收藏着几代人的体温，也见证着一座城市如何在变迁中保留自己的呼吸。